Chapter 3
事物的形态
黎明时分,她派人去叫他。一个男孩来到他的门前,只说了一句“夫人要见你”,然后就离开了。奥德里克穿好衣服下楼,发现她在大厅里,手里拿着一个杯子,站在窗边。外面的光线灰蒙蒙的,很稀薄,让她的脸看起来像雕刻的石头。
“陪我走走,”她说。
他们一起沿着城墙的边缘走着。她的步速不快不慢,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。他走在她左侧,落后半步,因为那是宣誓骑士应有的位置,她也没有纠正他。
“我需要给荆棘堡的卡斯韦尔大人送一封信,”她说。“你来送。往北骑行一天路程。你要亲自交给他,等他回信后立刻返回。你不能看信。除了必要的礼节之外,你不能和荆棘堡的任何人谈论我或灰谷。你必须在三天内返回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他。他们站在北墙上,下方土地向河流倾斜。她离他很近,他能闻到她的气息。不是香水。是更简单的味道。肥皂、柴火烟味,以及更深层、属于她自己的气息。
“奥德里克爵士。有些事情我想说清楚。你被派到我身边,我接受这一点。但我需要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不是你用剑的能力。那点我早已清楚,否则你也不会在这里。我需要知道你内心深处是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我是个骑士,夫人。”
“那是你的称谓。我问的是你的本质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下方,风穿过树林,他隐约能听到河流的声音。他想起了那二十三个人。他想起了那些糟糕的夜晚。他想起了自己从未拒绝过任何命令,以及玛伦曾像警告一般说起这件事。
“我就是被要求成为的样子,”他说。
她凝视着他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接着,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些变化。她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细微的动作。不是微笑。甚至算不上接近。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,她看他的眼神,就像他刚来时在庭院里她看他那样。像是在衡量一件工具。
“这是个有用的回答,”她说。“我希望它是诚实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拭目以待。”
她转身继续走,他跟在后面。
那个下午,他带着马鞍袋里密封的信件,一路向北骑行。道路狭窄,穿过整洁有序的农田。他经过一些农民,他们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;他还经过一辆停在路中间、装满柴火的马车,他帮车夫修好轮子后才继续赶路。这是一项普通的任务,做着普通的工作,他对此心存感激,因为它给了他思考的时间。
他思考着她问他的问题:你内心深处是什么?他回答得很诚实。他就是被要求成为的样子。从他七岁时被家人送到一位领主身边,因为家里养不起他,他便一直是这样。他被训练去侍奉,而且他做得很好,这种训练已经深入骨髓,不再是单纯的训练。那已然是他的一部分。他不怨恨,也不以此为荣。他只是简单地存在于为他塑造的那个“形”之中,他没有试图走出它,因为在它之外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成为什么。
但艾拉拉问问题的方式,让他觉得她不仅仅是在提问。她在寻找某种东西。她心中有一个“形”,她在检验他是否能契合其中。而这个“形”,并非是守卫城墙、传递信息、管理士兵的骑士之形。是别的什么。是她尚未向他展示的东西。
荆棘堡比灰谷更大。一座真正的城堡,有四座高塔,每座塔上都飘扬着旗帜。卡斯韦尔大人是个身材魁梧、红光满面的人,他的声音能充满整个房间。他从奥德里克手中接过信,在大厅里当着奥德里克的面读了起来,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他写了一封回信,封好,然后递了回去。
“告诉艾拉拉夫人,我会考虑她的提议,”他说。“如果你愿意,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。”
“我今晚就会返回灰谷,大人。谢谢您。”
卡斯韦尔看他的眼神,就像人们看一只训练有素的狗。“忠诚。很好。她喜欢忠诚的人。”
奥德里克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。他接过回信,向南骑去。
等他抵达灰谷时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大门紧闭,他喊了一声,守卫便打开了门。庭院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个男孩过来牵走了他的马。他走进屋内,发现大厅里烛光摇曳。艾拉拉坐在桌边,面前铺满了文件。他进来时,她抬起了头。
“卡斯韦尔大人向您致意,并送上他的回信,”他说。他把密封的信件放在桌上。
“他读了我的信后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会考虑您的提议。”
“没有别的了?”
“他说您喜欢忠诚的人。”
艾拉拉的手停在了那封密封的信件上。她没有抬头。寂静持续了三下心跳的时间。接着,她拆开封印,读了回信,然后折好,放在桌上其他文件的下面。
“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?”
“没有了,夫人。”
“他有没有给你什么?”
“一晚的休息。我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您要求我三天内返回。我今晚就能回来,所以我就回来了。”
她这时才正眼看他。烛光下,那双深邃的眼睛。他又看到了。她眼神背后那种既非温暖也非冰冷的东西。那是一种饥渴,但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种。那是寻觅已久之人找到目标后,在决定是立即攫取还是耐心等待、细细品味时的那种饥渴。
“去吃饭休息吧,”她说。“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叫你。”
他鞠躬离开,当他爬上楼梯时,听到她推开桌子站了起来,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跟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,然后停了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他回到房间,关上门,锁好,然后坐在黑暗的床上。
他想着她跟随而来的脚步声。他想着当他说自己因为她的要求而返回时,她看他的眼神。他想着“忠诚”这个词,以及卡斯韦尔说这个词的方式,仿佛那是一个奥德里克不明白的笑话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没有入睡。外面,风穿过灰木林,城堡一片寂静。而在他下方某处,灰谷的艾拉拉夫人正在谋划着他尚无法看清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