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0
年之交
腊月。岁末将近。
在一个十二月的傍晚,他坐在自己的公寓里,翻看着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。成千上万条。数月之久。一整年的文字。他往回翻到最初,读着她发给他的第一条信息,那条信息与之后的一切相比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寥寥数语。不过一句问候。不过一句“你真的读了我写的东西”。
如今,她已深入他的骨髓。如今,她是他清晨醒来第一个想起的人,也是他夜晚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。如今,她是令他等待的声音,也是他沉浸其中的寂静,她的名字,他含在嘴里,像一个他不敢大声说出的词,生怕会打破什么。
他什么都没破坏。关键就在于此。一年的耐心、呵护,不催促、不急躁、不强求,他们共同建立了一些东西。一些真实的东西。它存在于两部手机、两个声音、三张照片、一幅窗户的画、一个煤灰精灵的纹身以及一整年的文字之间。
这是他所拥有过最真实的东西。而它完全存在于黑暗之中。
她在除夕夜给他打了电话。她的时区。对她而言,新年已至。对他而言,旧年未逝。
她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他说:“我这里还没到新年。”
她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就是想第一个对你说。”
他说:“你做到了。”
她说:“那就好。”
一阵沉默。他能听到背景里的一些声音。音乐。人声。她最好朋友的声音,遥远而模糊。
她说:“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吗?”
他说:“随时都可以。”
她说:“今年很难。可能是我很久以来最艰难的一年。但也是最好的一年。而它之所以是最好的一年,是因为你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想说的,所以我就直说了:你对我而言很重要。你重要到我不知该如何应对。我还没准备好说出我所有的感受,但我比以前更接近了。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。”
他坐在黑暗的公寓里,把手机紧贴着耳朵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说:“这就够了。这已经远远超过了。”
她说:“真的吗?”
他说:“真的。你的靠近就足够了。你比以前更进一步,这便是全部。”
她说:“好。很好。好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。他能听到背景里的派对声。他能听到那份距离感。
她说:“我想,我希望能见到你。”
他的心跳骤停。然后,又重新跳动起来。更快了。
他说:“真的吗?”
她说:“真的。我很害怕。但我还是想。我厌倦了恐惧。我厌倦了把一切都拒之千里。我想知道你摸起来是什么感觉。我想知道你闻起来是什么味道。我想坐在你身边,没有手机的阻隔,听你说话。”
他说:“我也想。想得无法言喻。”
她说:“我知道。我能感觉到。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见你。因为我能感觉到你有多在乎,我想亲身感受那是什么滋味。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。”
他说:“是真的。”
她说:“我开始相信了。”
那通电话后,他彻夜未眠。不是因为睡不着。而是因为他不想失去那种感觉。她想见他的感觉。年岁更迭,她在他耳边说着“我想知道你摸起来是什么感觉”的感觉。
他坐在黑暗的厨房台前,喝着咖啡,思索着这一年。所有的一切。第一条信息。第一个电话。第一张照片。南瓜睡衣。煤灰精灵。那幅窗户的画。凌晨三四点的对话。那些胜过千言万语的沉默。她让他走进的时刻,她又退缩的时刻,以及她站在某种边缘,眺望却未曾跳下,也未曾走开的时刻。
他想着她无法说出的那个词,和他不愿说出的那个词,以及这两个词之间,某种正在生长的事物。某种拥有自己心跳的事物。某种鲜活、耐心、等待着恰当时机降临的事物。
他想着与她相见。站在同一个房间里。看着她的举动。没有手机的过滤,听着她的声音。近到可以触碰。
这让他感到恐惧。这让他感到兴奋。这是他世上最渴望的事,也是他最害怕失去的事。
他紧紧抓着它。所有的一切。就像你抓着一件你知道它很重要,却也知道你可能无法永远拥有的东西。他等待着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