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
火灾之前
他在床上醒来,有那么几秒钟,世界就只有这些,脆弱而短暂。
床单缠绕着他的双腿。脑袋里沉甸甸的。睡眠不足和责任过重带来的酸涩疼痛。黑暗仍旧盘踞在房间的角落,尽管床头柜上那廉价的数字钟正发出电光蓝色的光芒,显示着06:30,让这狭小的卧室看起来比实际更冷。
然后,哭声又来了。
他对着枕头呻吟了一声,然后翻身仰卧。他睡了多久?一个小时?也许更短。足够做梦,却不足以休息。他用手抹了把脸,盯着天花板,仿佛单凭怨气就能让隔壁房间的孩子安静下来。
然而并没有。
哭声变得更尖锐了,带着恐惧的尖细,夹杂着那几天来一直挥之不去的、令人心疼的小咳嗽,听起来像是被哽住了。
“好吧,”他对着昏暗的房间咕哝道,声音因睡眠而沙哑,“我来了。”
他把双脚甩到地板上,坐了一会儿,感觉整个公寓在他周围重新找回平衡。衣服就扔在他脱下的地方。一只靴子侧躺在门边。一件连帽衫挂在椅背上。暖气片陈旧的暖意,正与窗外逼人的晨寒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斗争。房间里隐约飘散着洗衣粉、隔夜外卖以及他们用来缓解孩子呼吸的薄荷胸部擦剂的味道。
所有人都病了。
这成了最近生活的常态。儿子咳嗽。前妻苍白地蜷缩在毯子下瑟瑟发抖。朋友们发来信息说他们得了某种恶性疾病。家人的电话因剧烈的咳嗽和道歉而中断。工作中一半的同事都缺勤了。另一半人则像被防腐处理过一样,脸色僵硬地出现。这就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认识的每一个人。
除了他。
他一直在等待,预料着它。甚至因为没有生病而感到不满,因为在一个病号满屋的家庭里,作为唯一一个健康的混蛋,意味着所有工作都围绕着他重新安排。买药。买菜。换床单。洗碗。清理呕吐物。半夜陪着发烧的蹒跚学步的孩子,闹钟一响还得起床。
他想,为人父母,与其说是一种天职,不如说是一场漫长而必要的妥协战役。
哭声再次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。
这让他动了起来。
他套上昨天的慢跑裤,凭气味而不是信念找到了一件T恤,一边把它拉到肚子上,一边走进走廊。公寓狭窄到你站在中间就能一眼看到大部分重要的“失败”之处。浴室门虚掩着。厨房台面上堆满了瓶子、泡罩包装和一只没洗的杯子。客厅里,窗帘仍旧拉着,沙发上毯子下隆起一团,那是他的前妻,她已经放弃了假装自己只在那里休息一个小时。
电视开着静音,屏幕上灰蒙蒙的早间新闻投射在墙壁上。一条红色横幅在交通和救护车画面下方缓缓滚动,但他没有停下来阅读。这样的横幅已经持续好几天了。建议。警告。某个地方不断上升的数字。当平静早已打包离去时,当局仍用那种紧绷的声音要求人们保持冷静。
孩子又哭了起来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小卧室,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在那极短的一瞬间,他犹豫了。
不是因为他害怕里面有什么。恰恰相反。因为这是那些后来会不经意间变得珍贵的时刻之一:一个孩子需要他,公寓仍然维持着,早晨仍然普通到足以让人心生怨怼。这种事情,直到失去后才有人会去哀悼。
他打开了门。
温暖、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,弥漫着睡意和儿童糖浆甜甜的药味。尽管已是这个时辰,角落里的小夜灯仍发出琥珀色的光芒。在婴儿床里,他的儿子踢开了半边毯子,身体扭成了斜角,脸颊泛红,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。
他一进来,那双绿色的眼睛就抬了起来。
那双眼睛每次都击中他的心。
即使在哭泣,即使因发烧而眼神迷离,孩子也以如此直接的信任看着他,这感觉与其说是爱,不如说是一种判决。这是我的爸爸。他会把世界整理好。他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信任。他只知道,他宁愿死,也不会让孩子发现他有多少次是在即兴发挥。
“嘿,小家伙,”他立刻放柔了声音说,“怎么了?做噩梦了吗?”
蹒跚学步的孩子伸出双手,下唇颤抖着。“爸爸。”
“嗯,我在这儿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。孩子因发烧而滚烫,因疲惫而软弱无力,但他一到父亲怀里,就以惊人的力气紧紧抱住,小手指勾住他衬衫的后背。他的咳嗽在男人的肩膀上震动了一下,然后变成了抽泣。
“好了,好了,”他轻声说,“跟你说了,没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孩子稍微往后仰了仰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红的。“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孩子耸了耸肩,带着那种被要求解释自己痛苦时,蹒跚学步的孩子特有的无助和委屈。“黑。吵。”
他朝窗户瞥了一眼。雨点在玻璃上形成紧张的小图案。外面某个地方,警笛声响起又远去,比平时慢,仿佛司机不再相信速度会有帮助。他轻轻颠了颠孩子,把他调整到更高的位置,放在自己的髋部。
“只是天气,”他说,“还有那些糟糕的司机,老样子。”
这让他得到了孩子一声极轻的哼气,几乎是笑声。
他亲了亲孩子的太阳穴,感受那里的热度。仍然很烫。也许没有昨天那么糟。也许他只是习惯了感受小身体里的高烧,并假装这算作医学知识。
梳妆台上摆放着为人父母的“常规战线”:卡尔波尔糖浆注射器、纸巾、体温计、折叠好的法兰绒布、半本恐龙贴纸书,还有一只不知属于哪里的袜子。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体温计,量了一下,孩子靠在他身上,带着严肃的怀疑看着小屏幕。
好些了。不算好,但好些了。
“看吧?”他说,“你正在好转。你可真是个小硬汉。”
孩子思考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仿佛是赐予他一个微小而暂时的胜利。
客厅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他又醒了吗?”
他的前妻听起来糟透了。不是那种夸张的糟糕,而是真真切切的病态。那种疲惫到连生气都提不起力气的平淡语气。
“嗯,”他回应道,“我抱着他呢。如果你能睡着就回去睡吧。”
“过一会儿要吃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段对话中没有一丝恶意,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更令人悲伤。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,如今都沉淀成了这种赤裸裸的、基于必要的伙伴关系:共同的担忧,旧日的伤痕,以及实际的怜悯。他们不再是夫妻,但当世界需要人们共处一室时,它有个坏习惯,就是不关心那些整洁的情感安排。
他抱着儿子,坐在儿童床边的椅子上,让小房间在他们周围安静下来。几分钟内,只有暖气片滴答作响,雨声,孩子呼吸中湿漉漉的喘息声,以及那种由疲惫和重复堆砌而成的奇特家庭宁静。
孩子用手指描绘着他衬衫上褪色的图案。“留下?”
“一会儿。”
“很久的一会儿。”
这几乎让他笑了。“那就很久的一会儿吧。”
他抱着孩子坐在那里,凝视着他们用狭小空间堆砌出的凌乱小王国。塑料动物排成一列,沿着窗台。墙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蜡笔痕迹。小小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,因为天气潮湿,什么都干不透。这不是他曾经设想的生活。太疲惫。太狭窄。太脆弱。
但它是真实的。它是他的。更重要的是,它是孩子的。
这就足够神圣了。
另一个房间里,静音的电视屏幕突然亮了一下,将红色投射到走廊的墙壁上。他从字幕中捕捉到几个词,它们映照在相框的玻璃上:紧急响应,社会动荡,区域封锁。他皱起了眉。
这是新的。
也许不是新的。也许只是比其他的更响亮。
他几天前就停止相信新闻了。太多矛盾之处。一个频道告诉人们待在家里。另一个说必要的出行仍然开放。网上谣言更糟。路障。骚乱。隔离区。医院人满为患。某处有士兵。某处没有士兵。每个拿着手机的受惊的傻瓜都成了末日预言家。
尽管如此,即使隔着墙壁,这座城市听起来也不对劲。
不寂静。从不寂静。而是紧绷。警笛声太频繁了。引擎轰鸣声刺耳。远处某个地方,传来人群的声音,那不是因目的而聚集,而是因恐慌而聚拢。
儿子在他怀里动了动,发出一声疲惫的小咳嗽。
“想喝果汁吗?”他问。
孩子点了点头,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膀,仿佛同意这个动作耗尽了他的力气。
“好吧。果汁,药,然后也许你和我可以在她把我们都赶下沙发之前,先霸占沙发。”
这没有得到回应。孩子又半睡半醒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起身,抱着他走进走廊。
他一离开房间,空气似乎就变得紧张起来。电视的光线显得过于刺眼。他的前妻现在正用一只胳膊撑着,头发贴在一侧脸颊上,皮肤苍白得像旧纸一样。
“你看起来糟透了,”他对她说。
“真好心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你看起来很得意,竟然设法躲过了这场瘟疫。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他从边桌上递给她药片和一杯水。他们的手指碰触了一下。她的皮肤滚烫。
“还是很糟吗?”他问。
她吞咽了一下,皱了皱眉。“全身都疼。新闻说要待在家里。詹娜发短信说她那条街被封锁了。汤姆说超市一个小时就被抢空了。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。”
“他们都分不清,”他说。
他本想让语气听起来不以为意,甚至带点安慰。结果却显得苍白无力。
因为他也分不清。
屏幕再次切换。一条路上空弥漫着烟雾。人们奔跑着。主播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,但她下方的字幕已经失去了任何正常的伪装。建议公众就地避难。
他盯着它。
孩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向他所看的地方。
“爸爸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吵?”
他张开嘴,想说出他这周一直在用的那些无用的半真半假的话。交通。天气。邻居们又在犯傻。
仿佛是为了回应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雷声。
窗户嘎嘎作响。公寓里的每块玻璃都迅速而紧张地颤抖了一下。一秒钟后,又一声更尖锐的巨响传来,紧接着是汽车警报器尖细的合唱声。
他的前妻猛地坐直身子,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去了。“那是什么?”
他没有现成的答案。
又一声巨响从屋顶上方传来,这次更近了。接着,楼下某个地方传来喊叫声。不是寻常的街头醉酒,也不是争吵,而是那种原始的、漫无目的的喊叫,只有当人们要么在逃离什么,要么因为恐惧而盲目地冲向什么时才会发生。
他抱着孩子走到窗边,拉开几英寸的窗帘。
橙色的光芒闪过邻近的建筑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街上,人们在停滞的汽车之间快速移动。有些人弯着腰跑,有些人只是跑。一辆车斜停在路上,引擎盖下冒着烟。再往下,靠近路口的地方,他看到火光映照在碎玻璃上。
“不,”他的前妻在他身后低语,“不,不,不。”
他几乎没听见她的话。
在那不可能的一瞬间,整个场景似乎在他眼前分裂开来。公寓、走廊和病房仍然在他周围,但其上却压迫着某种更严酷的东西。本该是引擎声的地方,却响起了枪声。火势尚未完全升腾,空气中已弥漫着烟尘。一条不再是正在变得危险,而是已经沦陷的街道。
孩子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。
“爸爸,我害怕。”
他转离窗户。
然后,世界轰然崩塌。